凡煙小說

第6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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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昭明把書搶了回來, 放到書閣上:“不看了不看了,吃飯還?不行嗎!”

這一餐飯宋也川吃得食不知味,因為溫昭明探究的目光幾次三番不加遮掩地向他掃來, 宋也川數次察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有沒有穿戴整齊。公?主的目光熾烈如火,總讓他生出一種自己沒穿衣服的錯覺。

吃過?飯,宋也川被溫昭明又叫回了明間,宋也川看她又對書架上的書蠢蠢欲動, 立刻提議不如出去散步。

溫昭明點頭應允,二?人?牽著手緩步走進了庭院裏。

窗外還?有黃昏的餘光, 雲層在天邊安靜的舒卷,這樣的時刻總會讓人?覺得內心既安寧又平靜。

“我自己都從來沒有好好逛過?我的府邸。”溫昭明拉著宋也川的手說, “過?去很?長一段時間裏,只有我自己住在這。和我親近的人?不過?是冬禧和秋綏她們倆。我白日裏會進宮去,偶爾和旁人?飲宴, 回來時天都黑了。這是我第一次,有心情站在這看一看風景。”

宋也川輕輕垂目說:“前些年在宮裏時, 我記得有一個下雪的日子。那?時我還?和許多翰林們湊在一起修國史, 那?年的雪很?大, 我們喝著陳茶, 湊在一起看雪。滾燙的茶水一會兒就冷透了, 可我們誰都不舍得走。我們說日後必然要出人?頭地,也說要做個名垂青史的大臣。”

溫昭明瞇著眼聽?:“聽?著也還?不錯。”

“是啊,還?不錯。”宋也川笑起來,“那?時我的心思都在書本上, 現在和那?時已經不同了。昭昭, 我其實一直不敢去回想那?段日子,也不敢回頭去思索自己度過?一段怎樣的人?生。只是因為有你在, 我才有勇氣回頭看。”

建業七年,宋也川身負罵名,貶謫離京。在苦痛的深淵中遇到了溫昭明。他不敢回憶起那?些痛苦,卻又不甘心放棄那?為數不多的美好。

溫昭明的手輕輕拍了拍宋也川的手背,宋也川順勢握住她的手,將她拉入懷中。他的下巴輕輕自背後放在溫昭明的肩上,二?人?一起看著殘陽最後一縷光落在雲層背後。

這是一段事後回想起都覺得美好又安寧的時光。

宋也川白日裏去本堂日講,下值之後回到自己的院落裏會客。

有意結交他的人?很?多,宋也川基本不會拒絕任何人?的拜謁。偶爾也會和朋友參加幾個宴會。但每日都會留宿在公?主府裏,就算回來得再晚,也會陪溫昭明說一會話再去睡。他嘴上說著只待七日,七日之後,二?人?卻誰也不曾提出離開的事。

時間過?了中秋,在這日宋也川見完客之後,同溫昭明散步。

溫昭明拿出了一張信紙:“江塵述寄了一封信來。”

宋也川站在燈柱旁讀完了信,神?情有些猶豫:“他寫得,未免有些太激進了。我回頭給他寫回信便是了。”

溫昭明頷首:“鏟除閹黨,勢必得從賀虞身上下手,逐個擊潰才好。顧安那?邊有什麽?消息麽??”

二?人?找了個石凳坐下。

宋也川聞言緩緩搖頭:“說起來,他去濼縣已有半年多了,只是別說送信出來,便是片語只言都沒能透露。我吩咐人?去打探,都石沈大海。濼縣離京城不算遠,每年送入宮的閹童也屬濼縣最多,聽?說那?邊凈身的功夫已經成了營生,有父母賣孩子的,也有拐來的。顧安的差事只怕是不好做。濼縣送來的閹童,一入宮便自然而?然地親附賀虞。”

溫昭明嘆了口氣:“說到底,還?是皇上的心思在司禮監那?邊。”

“殿下不要忘了楚王。”宋也川的眼眸清涼又沈靜,“他豈會是偏安一隅的人?。”

“他難不成是敢造反麽??”溫昭明輕輕吸氣。

“殿下希望誰來做這個皇帝?”宋也川安靜問道。

溫昭明靠著他細細思索:“我不知道,我覺得他們倆都不好。”

“周王殿下是合適的。”宋也川低聲說。

“阿珩?”溫昭明搖頭,“他還?小?,而?且於情於理都輪不上他。”

“過?了年周王殿下就九歲了。”宋也川細細地思索著,“若是周王殿下為天下共主,對殿下才是最好的。”

溫昭明有些困了,閉著眼說:“我想的開。就像幼時我和溫襄同吃同宿,不是親兄妹卻比親兄妹還?要親厚。現在他的確給了我長公?主的尊位,然後也始終忌憚著你我。阿珩現在小?,長大之後人?總是會變的。我不奢求這些虛無飄渺的情分。”

宋也川的手落在她肩上,將她抱得更?緊些,真誠道:“昭昭,我與你的情分是不會變的。”

溫昭明嗯了一聲,眼皮都有些沈了,口中依然喃喃著殺氣騰騰的話:“你若變心,我就殺了你。”

宋也川眼中含笑:“那?你若變心呢?”

溫昭明閉著眼笑:“我變心怎麽?了,我是公?主,我想喜歡誰就喜歡誰。”

宋也川低頭去親她:“好。”

月色落在兩個人?的身上,像是流動的水波。溫昭明有些不滿:“你這麽?大度?”

宋也川抿著唇想了想:“那?殿下想要我如何?”

“你應該哭鬧著說不許我離開你。”溫昭明彎眸,吃吃地笑,“你說我若拋下你,你便死給我看。”

她的眼眸慧黠又靈動,像是頑劣的小?狐貍。

宋也川去掐她的腮:“那?我便在公?主府外懸梁,讓所有人?都知道殿下是個負心人?!”

溫昭明毫不客氣地掐宋也川的腰,宋也川不耐癢,笑著躲開。溫昭明起身便去追,冬禧和秋綏立在檐下,也都止不住地笑起來。

溫昭明跑了幾步回過?頭時,恰見宋也川立在清冷的月下。

他身上依舊是常穿著的白色直裰,月色籠罩在他身上,他眼裏含著柔和的笑,卻好似帶了模糊的傷感。溫昭明走到他面前,摸了摸他的眼睫:“也川,為什麽?你總是不開心?”

宋也川虛虛地握住溫昭明的手,將她的手指貼在自己的臉頰上:“我很?開心。”

“只是許多事懸而?未決,我心裏頭不安。”他擡起下頜,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如玉般的臉上,宋也川的目光看向北方,“叫你擔心了。”

溫昭明環住他的腰,貼在他胸口處,聽?著他的心跳聲說:“我如何不知道你的擔憂,每日你府上來來往往的人?這麽?多,你睡的時間又這樣少,你自己何時能讓自己輕松些呢?”

宋也川感受著溫昭明溫熱的懷抱,惴惴的心情稍微松緩了些許,他回抱住溫昭明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:“我沒事的昭昭。”

他的身上一半沐浴著煌煌燈火,一半披著清冷的月光。

明與暗之間,他眼中笑意淺淺:“哪有人?可以什麽?都不想呢。哪怕是莊稼人?,總也要擔心年景收成,難道我整日裏坐在府上,只知道吃和睡便夠了嗎?”

“要真能這樣才好呢。”溫昭明捏他的腰,“你看你這麽?瘦,風一吹便要倒了。”

宋也川去拍她的手:“癢。”

溫昭明把玩著宋也川的手指,輕聲說:“過?幾日是先?帝尾七,我要同皇上去祭拜。一來一回總得三五天,你同我一起去吧。”

宋也川身為侍講,按理說確實應該同去,所以他並沒有推辭:“昨日翰林院那?邊已經同我說過?了,只是我隨侍周王殿下,同翰林院走在一處,不能和殿下同車。”

溫昭明笑:“就不許我有文?意不通之處,求教宋先?生麽??”

“昭昭。”宋也川嘆氣,“祭祖這樣的事,殿下還?是給臣留點面子吧。”

九月末的天氣,已經泛起了寒意。本堂裏的地龍燒得倒是十分溫暖。

溫珩學完了功課,自覺走到宋也川身邊跪坐好,宋也川從箱奩中取出未雕好的核雕,二?人?便一起做核舟。

這個核舟溫珩已經雕刻了近一個月,如今也到了收尾的時候。他學著宋也川的模樣,雕刻船上的小?人?兒,手下的力氣沒有用?好,只聽?得哢的聲響,提著水桶的小?人?手臂被他弄斷了下來。

溫珩楞在那?,抿著嘴唇不說話。

宋也川攤開手掌:“殿下給臣看看。”

溫珩默默將自己雕壞的桃核放在了宋也川的手上。

宋也川仔細瞧了瞧,耐心說:“把這一部分取掉,重新再雕也是可以的。”

溫珩緩緩搖頭:“壞了便是壞了,若是縫縫補補,只怕失之毫厘謬以千裏。還?不如不改。”

“臣當年學做核雕時,也雕壞過?許多東西。初時也覺得畫虎不成反類犬,後來雕壞得太多了,偶爾的修補後,陰差陽錯也還?看的過?眼。”宋也川將溫珩的核舟放在托盤上,拿了一塊卷布將溫珩的刻刀重新擦拭,“精益求精是好事,只是有時也該給自己個機會。”

溫珩看著宋也川將刻刀重新遞給他,不肯去接:“只是有了這瑕疵便不好看了。”

宋也川溫和一笑:“河道衙門治理水患時宜疏還?是宜堵尚且要摸索著來,更?遑論是治國。每進一步、退一步大多時候也需要試探。殿下克己勤勉是好事,只是這世?上本就難有圓滿一說。”

溫珩聽?過?後沈默良久,終於又重新將核雕撿了起來。

雕完最後一刀,宋也川拿來砂紙與蠟紙為核雕打磨拋光。

拿著自己的核雕,溫珩對著宋也川一揖:“先?生說的話,我記住了。”

宋也川避開不受:“殿下折煞臣了。”

溫珩同宋也川走出本堂的門,溫昭明正站在樹下同侍女?說話,見到他們二?人?時溫昭明笑著對溫珩招手:“阿珩,來。”

溫珩走到溫昭明面前,仰起臉說:“我已經不是小?孩了。阿姊能不能不要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我。”溫昭明忍著笑,將他頭上的紫金冠扶得更?正些,“好,阿姊以後拿你當一個大人?。”

她站直身子,看向宋也川:“宋先?生,好巧啊。”

溫珩睨她:“你分明是來等宋先?生的,說什麽?好巧。”

溫昭明一時凝噎:“我是來找你的。”

溫珩將信將疑地看著她,顯然不大相信。

他們姐弟二?人?走在最前,宋也川便跟在後面,說了一會課業上的事,溫珩突然擡頭看向溫昭明:“阿姊,在你心裏,是我更?重要,還?是宋先?生更?重要?”

這本是溫昭明沒想到的問題,她回眸看向宋也川,他走在五步遠的地方,似乎沒有聽?到溫珩問出的這句話。

“自然是一樣重要的。”溫昭明捏了捏溫珩的臉,“你出生的時候阿姊還?抱過?你,看著你一點一點長大,論情分我認識你的時間比宋先?生多多了。只是宋先?生對阿姊也是很?重要的人?,他幫過?我很?多,甚至救過?我的性?命,我若說他不重要,豈不是宋先?生心裏也要難過?。”

溫珩有些喪氣:“只是在我心裏,阿姊是最重要的人?。”

“你的生命中還?會有許多人?,阿珩。”溫昭明牽著他的手,溫珩沒有掙脫開,“你未來會有自己喜歡的人?,也會有更?多的朋友,有時你會覺得阿姊也沒那?麽?重要了。”

“不會的!”溫珩小?聲說。

笑容流淌在溫昭明的眼中,她摸了摸溫珩的頭發:“這兩天我留下陪你,好不好?”

“真的嗎?”溫珩立刻開心起來,“阿姊可以陪我嗎?”

溫昭明輕輕點頭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
送溫珩回了自己的宮裏,溫昭明還?沒來得及開口,宋也川淡淡地說:“在臣心中,殿下也是最重要的人?。”

溫昭明楞了一下,宋也川繼續道:“只是殿下的心卻不知道要分出多少份,又有多少能留給臣。”

她忍不住笑:“也川,你怎麽?還?和小?孩子計較。”

宋也川擡起頭看她:“殿下這幾日都宿在宮裏麽??”

溫昭明點點頭:“三五日吧,不會太多。”

宋也川輕輕頷首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他對著溫昭明行了個禮:“翰林院那?邊還?有事,臣先?走了。”

只有在人?前時宋也川才會帶了自稱,溫昭明聽?著不大習慣,卻又猜不出緣由。盯著他的背影瞧了片刻,溫昭明對冬禧說:“你和他說,晚上不要忙得太晚顧不得吃飯,我陪阿珩幾天便回去了。”

那?夜,宋也川宿在了翰林院的直房裏。

為了平時當值方便,許多人?若忙得太晚,大都會宿在這裏。到了宋也川現在的品級,翰林院是有專門的房舍供他臨時休息,只不過?溫昭明總是叫他回去,他很?少有機會在直房過?夜。

直房裏沒有盤地龍,宋也川回來的時候也有些晚了,索性?連炭盆都沒有點。

他和衣躺在床上,聽?著風吹過?長街的聲音,心裏竟生出了些煩躁。

秋日的京城入夜越來越冷了,床榻上的被臥像是沾了水一般涼浸浸的。

晚上不覺得餓,宋也川也不曾吃晚飯,獨自一人?躺在漏風的直房裏,宋也川心中又升起了些許委屈。

他輾轉反側過?了大半夜,看著天色有點泛白,索性?起身鋪好了床。走到窗邊將白日裏要用?的書籍整理好,寫了兩帖字靜心。

溫昭明在宮裏玩了幾天,平時溫珩讀書的時候,她就去找其陽公?主溫清影聊天。

溫清影及笄後溫襄已經著意替她選駙馬了,她拉著溫昭明的手嘆氣:“皇上送來的那?些畫像我都瞧過?了,和我年歲相仿的郎君看上去還?是個孩子模樣。我實在是不喜歡,可若選年歲大些的,府上要麽?有妻妾,要麽?做填房,我若是能像阿姊一樣隨心所欲就好了。”

“我這哪裏好了。”溫昭明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,“皇後前陣子提了一句,問我有什麽?打算,若是想成親,也替我挑選著。我都二?十歲了,怎敢染指那?些小?郎君。”

溫清影笑意盈盈:“阿姊還?有宋侍講呢。”

溫昭明嘆氣:“他不肯,宛若貞潔烈男一般,我怎麽?說都不願意。”

溫清影瞪大了眼睛:“你們還?不曾……”

“是吧,我也覺得奇怪。”溫昭明咬著嘴唇,“是我長得不好,還?是他不行啊?”

溫清影捂著嘴笑:“阿姊你說什麽?呢!”

兩個姐妹笑著說了好半天,溫昭明拉著溫清影的手說:“旁的也就算了,選郎君這種事,還?是得選個自己喜歡的,若不然到時候躺在一起都渾身難受。”

溫清影點頭:“我會留意的。”

在宮裏逗留了好幾日,溫昭明玩夠了又想起了宋也川。

她悠哉悠哉地乘著馬車回府,想著宋也川一定會高興,到了府上才知道,宋也川這五日每天都宿在直房,竟一日都沒回來過?。

溫昭明沈著臉命人?去請他,過?了半個多時辰,宋也川終於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
夜風有些冷,他進門後先?在廳堂裏站了一會,等衣服上的寒氣褪了才走進來。

他看著臉色有些憔悴,但精神?尚可,溫昭明讓所有人?都退了出去,冷著臉睨他:“說過?讓你好好吃飯,早點休息。為何我說過?的話你全都忘了?”

宋也川說:“這幾日翰林院的事情有些多,再加上皇上封賞大臣和宮妃,南薰殿的差事也多起來,翰林院的人?手不大夠,我便跟著忙碌了些。”他說得這些也是實情,但溫昭明聽?著卻不大高興:“可我回來了你都不回來。你若是再這樣忙下去,我便去同翰林院說,讓你辭官算了。”

她隔三差五便同他開玩笑讓他辭官,宋也川知道她不過?是說說而?已,可這幾日他心情分外低落,說話也不如過?去那?邊柔和:“可殿下入宮,也沒問過?我的意思。”

溫昭明的眼中露出一絲疑惑:“我為何要問你,我去見清影和阿珩,還?要有你的允許不成?”

“殿下心中,也川究竟是什麽??”宋也川走上前,安靜地看著溫昭明的眼睛,“殿下從始至終,依舊拿我當面首,是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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